王蒙

2026年春节才过，我有幸欣赏了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演出的现代戏《远去的白马》。这部戏改编自朱秀海的长篇小说，编剧为罗周，策划与主角扮演者是剧团书记与团长王洪玲。

太不易了！谈起现代戏，我们绕不开六十年前阵容强大、豪言壮语、张口霄汉闭口冲天的八个样板戏。半个世纪过去了，虽有不少比较成功、获奖的现代戏剧目，但真正站得住、经常演、在人心里扎下根的经典，终究是难得。《远去的白马》，与那么多获奖后已被人记不清剧名的现代戏不同，它丰满激昂，捶胸烫心，是相当动人，甚至令人惊艳的一出戏，让人不得不为之竖起大拇指。

人民战争，军民一体，生死无惧，大海深山，兵荒马乱，救死扶伤，打粮支前，硝烟滚滚，峥嵘岁月，多情失情，深情忘情，人喊马嘶，英勇献身。历史的紧张紧急关头，变故丛生、差失频仍，阴差阳错的误认和一夜新郎，让革命军官与亲人重逢难再，承受着难以相认的刻骨煎熬。青年女村长赵秀英因上错船，从山东老区根据地带头人，变成了带领村民奔赴人民解放战争东北前线、投身塔山阻击战的支前队队长。面对失去的新郎、冲锋中英勇献身的归侨革命知识分子，以及在战斗中大大减员的出海乡亲，这位隐忍而坚韧的女村长默默承受着战争带来的沉重创伤。尤其是赵秀英为让挨饿作战的战士果腹，忍痛鸣枪射杀相伴的白马，舞台上这一幕天崩地裂、心碎神伤，听得我看得我老泪纵横，肝肠痛而不断。一边是革命军民的伤亡，一边是我人民战争的无敌；党情、国情、史情、军情、爱情、民情、人情、山情、海情交织，大历史与大地理、大成功与大混乱、大踏步与大艰难、历史的轰鸣与庄严、战斗的英雄主义与流血牺牲，尽数呈现。久违了，我们的现代戏！

更不用说我格外喜爱的河北梆子唱腔——激昂慷慨、苍凉古朴、大放悲声、声情并茂。我也颇了解王洪玲的唱腔特点，她推动了北京乃至全国河北梆子剧种的声乐发展。她饰演的赵村长，一个接一个的抒情唱段、咏叹调，让我不禁联想到西洋经典歌剧《茶花女》中薇奥列塔的咏叹调《永别了，过去的美梦》与《托斯卡》中托斯卡的咏叹调《为艺术，为爱情》。我幻想着在一个音乐会上听到意大利歌剧独唱的同时，也听到王洪玲的《白马之歌》。顺便说一下，枪杀白马之后，应有一段更充分、更具张力的核心大咏叹；同时，舞台扩音也应适当减弱，更显唱腔本色。不知诸位是否认同？